我们与中华文化的情结

我们与中华文化的情结

王如明


 

  早在1690年三百多年前,祖先们赤手空拳南来谋生,就在荷属吧城现在的雅加达,建立了第一间华校“明诚书院”,随后华校就星罗棋布。1941年我才有机会进入华校中华女中附小就读。1943年日治时期,我仍然在家中就读华文,因为爸爸热爱自身文化,不让儿女们荒废学业,冒着生命之安危,聘请丁安顿老师前来教导。

  40年代末50年代初期中国政治动乱,大批知识分子南来,新加坡华侨中学有多位南来的优秀老师,我很幸运地与他们结缘。他们是张瘦石、李汝林、陈仰成、林学大和蔡自新等人,由于他们的教导,我们深深地爱上了自身的文化与语文。

  那时候华文教育在发展中面临困难和限制,我们投入由林连玉先生领导的维护民族教育的运动中,接着投入陈六使倡办南洋大学全民运动的洪流中。

  1958年我进入了南洋大学,适逢在中国成立前后的沉痛,海外漂泊的优秀知识分子如张天泽、潘重规、佘雪曼、凌淑华、余协中、周培智等人加入南洋大学文学院阵容,我又从他们的教导汲取民族文化的精华。

  南洋大学成立后,实现了华文教育在南洋由幼稚园、小学、中学到大学完整的教育体系,也是万众一心多年来维护华文教育的胜利。

  南洋大学是一间以双语共进的中文大学,她既负有弘扬民族文化与语文的重任,培养学生对中华文化语文的认同与热爱,当时中文与中国通史是必修科,同时也注重外文特别是英文和马来文的教导。

  南洋大学的成立也给我们铺垫了一个平台,让来自南洋各地的华校生能日夜共同生活与学习,并在离校后共同弘扬我们的文化与语文。

  中华文化语文在近代史册上经历了以下的洗礼和冲击:

 

(一)

五四运动的冲击:1919年五四运动,中华文化与语文面对着白话文运动,主张全盘西化与拉丁化文字改革的争论,提倡民主科学,打倒旧传统与孔家店;


(二)


中华文化大革命的冲击:1966至1976年间,中华文化与语文面对着破四旧,以单一的政治思想意识为依归;


(三)


亚细安地区殖民主义统治的冲击:在印尼新马等地独立前华文教育不断受到殖民地统治的压制,并企图加以消灭;


(四)


国家政策的冲击:二战后亚细安个别独立国家把中华文化与语文认为是国民认同的绊脚石。

如在印尼1966年起关闭667所华文小学,关闭所有的华文报章,禁止华文书刊进口。

马来西亚是一多元文化的国家,在国族观念的教育政策下,对华族的文化与语文并不平等。大马前任首相马哈迪指出:“华人是不易被同化,但是我们希望他们能被同化,使马来西亚成为单一族群的国家。”这几年来华族据理力争,终于开拓一个与国家教育政策平行的华文教育系统。

新加坡教育政策自1987年起,中小学统一以英语为主要的教学用语,华语只另设一科,并退位第二语文。传统的华校从此就走进历史。

据2004年新加坡教育部的统计:全国华族小一的新生已有一半来自英语为主要用语的家庭。新加坡未来的华文修读只让少数修读高级华文文学者、保持听、说、写训练。大多数的华族学生仅停留在有效的口语交际及阅读的训练。结果华族可能无法用华语思考,只能以低层次的华语交谈,华语可能渐沦为巴刹的语言。


(五)


全球化的冲击:中华文化受全球一体化的冲击,以美国西方文化为主流,力求消除各民族文化的差异。


(六)


中国崛起的冲击:中国经济的崛起随着中华文化语文的复兴提供了各种空间与机会,让中华文化与语文往前发展走向世界。

 

  我们南大人是经历了战争、度过日治时期黑暗的日子、走过了殖民地统治的不平等与贫穷的日子、见证了华文教育被歧视甚至于几乎被消灭。我们积极地维护民族教育并参与建立南洋大学。同时我们是投身争取国家独立光荣的一分子。

  我们南大人不但在母校学习生活,同时也见证了南大的变迁,并曾经积极维护南大的学位和生存。

  离开了母校,我们经历了现实人为的歧视,另类的待遇,尝尽了辛酸挫折。我们的文凭曾经被人视为不管用,有的只好拿高中文凭去找寻工作。

  但是我们是永不言败,自强不息的一群。这数十年来我们是从历史中走了过来,不怕困难挫折,跌倒了站起来,不知跌了多少次,再站了起来,再前进!

  我们这群人是生活在民族文化语文与历史中,中华文化与语文是在我们的血液中川流,与我们的脉搏共跳动。

  世界古文字如梵文、拉丁文等都成为死文字,巴比伦文化,古埃及文化等都随着岁月成为化石,只有中华文化与语文经历了数千年的洗礼、冲击与发展,还活生生与我们共呼吸。

  上至殷商春秋战国、唐代盛世、到宋、元、明、清,每个朝代的盛衰,人物风采,各派学说,各朝文采,孔孟老庄、屈原、秦始皇、楚霸王、司马迁、岳飞、文天祥、康熙、孙中山,数不尽风流人物,至今还活在我们的心中。《诗经》、《四书》、《史记》、唐诗宋词、《三国演义》、《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至今我们还能够引证传诵。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天下为公,爱国爱民。前人的典范成为我们待人处世的准则。这数十年来我们告别了南大,南大也于1980年告别了历史。我们并没有告别历史,同时我们也没有告别我们自己。

  今天是第十届全球南洋大学校友联欢会的大好日子。多年来每隔一年或二年,我们就从全球各地来再相聚,真是史无前例。母校已告别历史26年,今天我们来自世界各角落,在澳洲墨尔本相聚,这凝聚力是其妙而伟大的。

  多年来我们不但相聚,我们也负起使命积极地为民族文化语文做了许多事,我们饮水思源出版了《陈六使百年诞纪念文集》,设立了“陈六使中华语言文化基金”和建立了“南大教育与研究基金会”等等。大马南大人与华社,在创立与支持华小、独中与大专的令人敬佩的事迹中,出钱又出力,终于在国家教育体系外完成了华文教育由幼稚园、小学、中学到大专的完整教育体系。

  现在,中华文化仍旧面对着全球一体化的挑战。我们更应该维护民族文化语文,力求各民族文化语文差异性独特性形成全球文化多元化的互补,进一步实现世界文化合理平等。

  今天随着中华文化语文受到重视,印尼开始解禁开办华校。泰国也决定在中小学增设华文科目,5年内实现30%高中华文科。柬埔寨也将华语纳入国民教育体系中。

  大马和新加坡也开始注意如何协调它们的教育政策,以分享中国经济崛起的果实。

  新加坡总理李显龙今年11月间在国会中发言:“希望带动一般风气,使用母语成为人们讨论严肃课题的语言,而不仅是茶余饭后闲聊家常用语。”

  在亚细安地区中华文化语文复兴将面对着下列问题:

 

(一)

如何突破英语在这区域受殖民地主义多年支撑已通行一个多世纪根深蒂固的影响;


(二)


全球化也不断地加强英语的地位;


(三)


面对着如何调节与突破个别国家对中华文化语文的发展与局限;


(四)


突破华教即华文教育的思维,建立起培养中华文化语文的人群就是培养全球化有用的人才的理念;


(五)


面对着中华文化语文教材与师资缺乏的问题;


(六)


改变华文难学的误解。

 

  有人说华文难学是很难纳入全球化现代化的轨道。

  今年九月间我到中国浙江义乌,满街都是老外,德国人、法国人、中东人、印度人、非洲人等,简直是老外大全。他们都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我问一来自亚门的老外如何学好普通话,他答:在北京语文学校读一年半,再加上融入生活,就得心应手。

  据我所了解华文不难学,如“车”这字,只要把它将另一字连起来就变化无穷了。如车辆、车票、车夫、火车、脚车等等就这样车来车往了。华文单字组成词,就是它易学易懂的特点。而英文一字一意思如火车、脚车是 train, bicycle 等等,并且有时还是一字多义如 Match 又是火柴又是竞赛,是会把初学者搞得头昏脑胀,无所适从。

  全球化现代化已进入一个数据、信息和知识互联网的新时代。在这全新电子时代中各种信息、智能、思想和设想,互相碰撞,发出火花。

  美国率先开发上述领域但现在已不是美国人所独占了,全世界互联网使用者估计为七亿至九亿人,据第三波的作者阿尔文托夫勒(Alvin Tofflor)在他与太太海蒂托夫勒(Heidi Tofflor)于今年6月间出版的新著《财富的革命》(The Wealth Revolution: How it will be created and How it will change our lives)中指出:“中文很快就能成为互联网上最广泛的使用语文”。

  去年中国互联网公司“百度”成功地在美国上市,首日挂牌的涨幅高达354%,创下美国股市两百年来外国公司首日上市涨幅最高的记录。

  互联“博客”(BLOG)不但在中国大陆并在台湾非常风行,这种由下而上的媒体革命,在“博客”网站创作发言,没有篇幅的限制,自己是生产者,编排者,可不断地更新内容,进行社群的分享,双向式的互动与沟通。

  许多个别的华文“博客”如在台湾的《波萝日报》的读者与参与者已超越百万人了。

  上述的例子说明了中华文化语文是能进入全球化领域,以现代方式操作并取得辉煌的成就。

  有人说南大人已是出土文物,不错,我们是出土文物,但是我们是积极的活跃的出土文物,是负有使命感的出土文物。

  南大人的第二代在前三届温哥华、沙巴、槟城全球校友联欢会的突出表现,我们幸慰地看到他们已成长,今后让他们和我们共同弘扬中华文化与语文。

  我们南大人从历史中走了过来,在这全球化现代化互联网的时代,在这中华文化复兴的时代,让我们再出发吧,齐步向前迎接这充满希望的新时代。

(王如明是南大第一届政经系毕业生,曾在报界服务,现任银行董事,曾主编《陈六使百年诞纪念文集》与《呵这五十年──南洋大学创办五十周年纪念(1955-2005)》)